選自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

連日溫馨的霏霏細雨，將夏日的塵埃沖洗無余。片片山坡疊青瀉翠，抽穗的芒草在十月金風(fēng)的吹拂下蜿蜒起伏，逶迤的薄云緊貼著仿佛凍僵的湛藍的天穹。凝眸望去，長空寥廓，但覺雙目隱隱作痛。清風(fēng)撫過草地，微微拂動她滿頭秀發(fā)，旋即向雜木林吹去。樹梢上的葉片簌簌低語，狗的吠聲由遠而近，若有若無，細微得如同從另一世界的入口處傳來。此外便萬籟俱寂了。耳畔不聞任何聲響，身邊沒有任何人擦過。

這是五月中旬一個周日的午后。早上“噼里啪啦”時停時下的雨，沒到中午就完全止息了。低垂的陰沉沉的雨云，也似乎被南來風(fēng)一掃而光，無影無蹤了，鮮綠鮮綠的櫻樹葉隨風(fēng)搖曳，在陽光下閃閃爍爍。太陽光線已透出初夏的氣息。擦肩而過的人都脫去毛衣和外套，有的搭在肩頭，有的挽在臂上。在周日午后溫暖陽光的愛撫下，每個人看上去都顯得分外開心。

校舍墻上爬滿常春藤，房脊有幾只鴿子落腳歇息，是一座古色古香的舊式建筑。院里聳立著一株高大的橡樹，一縷白煙從旁邊筆直地升起，殘夏的陽光使得那煙格外帶有一種灰的色調(diào)。

四下萬籟無聲，窗外夜幕沉沉，全無一點光亮。平日那般動人的星光，今晚也由于陰天而概不露面。

杉樹簡直像原始林一般拔地而起，遮天蔽日，將萬物籠罩在幽暗的樹影之中。從窗口進來的風(fēng)驟然變冷，濕氣砭人肌膚。車沿著溪流在杉樹林中行駛了很久很久，正當(dāng)我恍惚覺得整個世界都將永遠埋葬在杉樹林中的時候，樹林終于消失，我們來到四面環(huán)山的盆地樣的地方。極目四望，盆地中禾苗青青，平展展地四下延伸開去。一條清澈的小溪在路旁潺潺流淌。

窗口瀉進的明月銀輝，把東西的影子拖得長長的，宛如一層淡墨隱隱約約印在墻壁上。

悄無聲息的月影，飄忽不定的燭光，在潔白的墻壁上重疊交映，影影綽綽。

山路兩旁齊刷刷排列著綠柳，數(shù)量多得令人難以置信。風(fēng)吹得并不弱，柳枝卻紋絲不動。怎么回事呢？原來每條樹枝上都蹲著一只小鳥，壓得樹枝搖動不得。

天空比剛才陰沉了，布滿烏云，月亮早已無影無蹤。現(xiàn)在，連我都能感到山雨欲來的氣息，那氣息里摻雜著手中塑料袋里水靈靈的葡萄味兒。

翌日清晨，雨仍下個不停，但和昨晚不同，成了毛毛秋雨。四下一片迷蒙，若非一洼洼積雨的水紋和順檐滴落的雨點聲，幾乎察覺不出下雨。睜眼醒來時，窗外籠罩著乳白色的霧靄。隨著太陽的升起，霧靄隨風(fēng)飄去，于是雜木林和山脈的棱線一點點顯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