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月浮梁買茶去，景德鎮原是大唐茶都？白居易詩為何離不開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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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行》是唐朝詩人白居易最著名長篇樂府詩之一。仕途失意的江州司馬在潯陽江頭送別客人時，偶遇彈奏技藝爐火純青的琵琶女，青春貌美時紅極一時，年老色衰卻遭人拋棄。同情歌女的不幸，感懷自身的失意，詩人含淚寫下了這首千古名篇。

“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閑度。”“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琵琶行》中名句比比皆是，婦孺皆知。但細細讀來，詩中蘊含著豐富的歷史知識，體現出強烈的現實意義，一些看似普通的句子也大有深意。

以“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為例，看似用字平常，卻至少寫出了四重意味：前半句抒情，多情琵琶女惱恨商人無情；后半句敘事，交代商人輕別離只為做生意；從江口遠至浮梁買茶，透露出浮梁在唐代茶葉交易中的地位；而作為盛唐文學最主流的表現形式，詩歌與茶更是有不解之緣。

01浮梁買茶是琵琶女的不幸，更是白居易的自傷

沉吟放撥插弦中，整頓衣裳起斂容。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曲罷曾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鈿頭銀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污。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閑度。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月明江水寒。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

——白居易《琵琶行》節選

白居易在《琵琶行》之前有一段小序，交代了創作這首長詩的概況。唐憲宗元和十一年，詩人送客到湓浦口，聽到江上錚錚鏗鏗傳來京都流行的琵琶聲。叫過彈奏者一問，原來是長安的歌女，年幼時師從名家，技成后轟動四方，后來年紀大了，紅顏退盡，嫁給商人為妻。少年歡樂，而今形容憔悴流浪江湖。

琵琶女怨恨自己的丈夫，為去浮梁買茶，孤零零把自己留在這里，在江口獨守空船，空對一輪明月和滿江水寒。所以一曲彈罷，雙淚長流。

白居易被貶謫江州一年有余，突然從琵琶女的樂曲聲中聽到了熟悉的“京腔”，那句“浮梁買茶”于他來說，是帝王冷落，是對江山社稷一片熱情卻被打擊，是想重回權力中心卻不得其門而入的苦悶。

一個是被侮辱、被傷害的樂伎，一個是忠而見棄、宦海翻船文人，琵琶女驚世駭俗的演奏撥動了詩人的心弦，詩人淚濕青衫的無言訴說又掀起了琵琶女情感的波濤。正是傷心人對傷心人，含淚眼對含淚眼，說不盡的“此恨綿綿”。

02浮梁茶曾名聞天下，景德鎮曾被譽為大唐茶都

為什么說是“浮梁買茶”勾起了白居易的傷心事？這要從浮梁這個地方說起。

1900年6月，考古工作者在甘肅敦煌莫高窟中發現一個密室，內藏近六萬卷寫本文獻以及彩色絹畫、金銅法器等民族瑰寶。其中即有唐代王敷撰寫的《茶酒論》，文中記載“浮梁歙州，萬國來求”。“越郡余杭，金帛為囊。素紫天子，人間亦少。商客來求，舡車塞紹”。

又據《元和郡縣圖志》記載：“浮梁每歲出茶七百萬馱，稅收十五余萬貫”。

綜合相關史料不難看出，浮梁是唐朝重要的產茶基地。同時作為重要的茶葉流通中心，茶貿易非常繁榮，客商往來，熙熙攘攘。在唐文宗時期，還設置了婺源郡來管理茶貨和稅收。

浮梁，古縣名，唐屬饒州，在今江西省景德鎮市。自古至今，景德鎮以瓷器著稱于世，卻很少有人知道，其實歷史上的浮梁，茶葉同樣有名，被譽為大唐茶都。浮梁產茶歷史悠久，始于漢、盛于唐，成名于兩宋，之后而長久不衰。前人有詩“神農未嘗浮梁茶，百草不敢先開花”。明代著名戲曲家湯顯祖盛贊：“浮梁之茗，聞于天下”。

《琵琶行》中的所說的浮梁茶，產地在饒州、歙州、江州一帶。受當地獨特的地理環境和氣候影響，浮梁茶外形緊、細、圓、直；色澤干濕翠綠，濕顯金黃，香氣板粟、蘭花之香，溢味醇爽持久，回厚，葉底嫩綠勻亮。浮梁紅茶在國際市場上被譽為“高檔紅茶”，特別是在英國倫敦，受到皇家貴族的寵愛。浮梁綠茶則是當地百姓普遍飲用和集貿市場交易的上乘飲品。

唐德宗建中三年 (782)開始，朝廷將茶視為與鹽鐵一樣的巨利之物，實行壟斷專賣——榷茶制度。也就是說茶商買賣茶葉先要到官府規定的地方去進貨，順便將稅款扣除。

作為全國不多見的主要產茶區，浮梁茶銷往長城以南廣大地區，以至大量外銷，貿易份額占據全國四分之一之多，是唐朝后期名副其實的茶葉交易中心。琵琶女的丈夫本身就是商人，難免奔波四方，去浮梁買賣茶葉又手續復雜，所以夫妻肯定就更加聚少離多了。

聽到浮梁買茶，白居易對歌女自然抱有同情，但作為一個被邊緣化的官員，他對“中心”一詞無疑格外敏感，對“繁華”無疑分外向往，所以，他比旁人更懂琵琶女追憶年少風流歲月的苦楚，伴隨她哭訴丈夫去浮梁買茶的委屈，流下了更多感同身受的淚水。

03 茶是白居易作詩的泉眼，也是他的精神寄托

提到唐代，詩歌是一個繞不開的話題；而提到唐詩，茶和酒是繞不開的兩個富礦，這里我們單單來說說茶。

法國歷史學家費南爾·布羅代爾有一個觀點：“植物的機遇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一種文化的機遇。”正如咖啡在西方，巧克力在西班牙，茶在中國是舉國之飲。從神農時代發現并利用茶，有接近5000年的歷史。琴棋書畫詩酒茶、柴米油鹽醬醋茶，茶在中國人既是生活也是精神。自被寫入文章歌賦，又歷經茶圣陸羽等名流不斷獎掖推崇，成為詩歌的重要題材之一。李白、杜甫、蘇東坡、陸游等大詩人各有茶詩若干首，足見詩人雅士對茶的感情之深厚。

嚴格意義上來講，白居易《琵琶行》雖然提到了茶，但并非通常意義上的茶詩。不過白居易自稱“別茶人”，對茶鐘愛有加，一生所做詠茶詩數量驚人，流傳至今尚有8首詩以茶為主題，敘及茶事、茶趣的50多首，共計60余首。其茶詩或閑散、或傷感，或曠達，進能抒報國憂民之志，退能澆開胸中之塊壘，后人多有傳頌。

白居易為何好茶？有人說因當時朝廷曾下禁酒令，長安酒貴；有人說因中唐后貢茶興起，白居易追趕潮流，這些說法都有道理。但作為一個有品位的文人，有思想深度的時代思考者，白居易從茶中體會到絕不僅僅是口感絕佳的飲品。

白居易未成名的時候去長安拜訪文壇前輩顧況，顧況對這個無名小卒說：“長安米貴，居大不易”。后來，看到白居易詩云“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這樣膾炙人口的詩句，顧況改變了看法，說能寫出這樣詩句的人，在長安生活也不會困難。但雖然詩才了得，和李杜并稱唐代三大詩人，有“詩魔”和“詩王”之稱，白居易的仕途卻充滿坎坷。

“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茶之于白居易，應有同樣意義，不似酒那般濃烈，又比柴米油鹽多幾分高雅，恰如其分呼應了一位失意文人心中的情感波瀾。

白居易在《與元九書》中明確說：“仆志在兼濟，行在獨善。”他的文學主張是：“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以此為指導方向，寫了大量反應社會現實的諷喻詩，乃至于當面指出皇帝的錯誤，他的本意是體恤民間疾苦，希望補察時政，卻也因此得罪權貴，為高層所不喜，也因此才有了《琵琶行》中的江州司馬。

作為典型的現實主義詩人，白居易偏愛茶，首先有其現實的考慮，就是茶助詩興。對茶能激發他創作靈感的作用，他說得很實在，“或飲茶一盞，或吟詩一章”。茶就像現代的咖啡和香煙，激發了他創作的熱情，是他吟詩作賦的源頭活水。

另一方面，作為人民詩人，保留飲茶品茶這樣的雅興，能始終保持“游罷睡一覺，覺來茶一甌，從心到百骸，無一不自由，雖被世間笑，終無身外憂”這樣的曠達灑脫，也表達了詩人雖身處逆境不易氣節，能屈能伸的清醒和高情雅趣。

寫在最后：

“我聞琵琶已嘆息，又聞此語重唧唧。”聽到琵琶女的彈奏和傾訴，白居易忍不住顧影自憐：自從去年我離開繁華長安京城，被貶居潯陽江畔，常常臥病，這地方荒涼偏僻沒有音樂，宅第周圍雜草叢生……與其說他的眼淚是為琵琶女而流，莫如說是為自己而流。

因為莫須有的罪名被貶官江州給白居易帶來沉重打擊，偶遇琵琶女在某種程度上更讓他“預見”了自己的未來，經此一貶一哭，他說自己“面上滅除憂喜色，胸中消盡是非心”，實際上，心中的佛道思想已經逐漸萌芽。

晚年白居易不再熱衷濟世救人，而是退居洛陽，終日吟詩品茶，與世無爭，得失兩忘。一代英才的平淡結局，從《琵琶行》中已能窺見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