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首頁>民俗> 夢到貓是什么征兆 女性(阿富汗和塔利班是什么意思)
發布時間:2026-01-22閱讀( 7)


一夜之間,阿富汗局勢瞬息萬變。
塔利班從占領第一座省會城市,到進入阿富汗首都喀布爾,僅用了10天時間。隨后,塔利班宣布成立“阿富汗伊斯蘭酋長國”。
迅速變化的政局影響的是無數阿富汗民眾的生活。有人的生活突然被按下暫停鍵;有人的求學追夢計劃被迫中止;有的人想逃離,有的人還在觀望。
這一次,阿富汗的故事不再任人書寫,他們選擇站出來講述自己的故事。

阿富汗喀布爾,馬哈布·阿齊茲(Mahab Aziz)攝
#1
講述
講述1
女教師索瑪婭·阿米尼:只要有可能 我會繼續留在阿富汗教書
其實,阿富汗的女性很難受到正規教育,所以一想到我的微末工作能幫助教育和培養阿富汗的下一代,我就感到非常開心。
無論如何我都愛我的國家,我也不會放棄,只要有可能,我就會繼續留在阿富汗教書。
塔利班進入喀布爾之后
8月15日,塔利班到達喀布爾的那一天,我正在學校里工作。
我和其他幾名同事坐在一起批改學生們的試卷。這時候,校長急急忙忙跑進辦公室,告訴我們塔利班到達了喀布爾,讓我們放下手頭上的工作,趕緊回家去。
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許多和我一樣驚慌的民眾,他們正急匆匆地趕回家。當時的喀布爾十分混亂。
事實上,沒人能料到塔利班會來得這么快。此前,阿富汗總統加尼還在電視上聲嘶力竭地喊著,不會拋棄阿富汗人民,隨后他就不知所蹤。
我的房東原本住在外地,看到塔利班占領各大省會城市,以為塔利班暫時不會到達喀布爾,催我趕快搬走,他好回到喀布爾生活,可沒想到這么快,塔利班也抵達了喀布爾。
局勢為何變得這么快,阿富汗政府至今欠我們一個回答。我認為,阿富汗政府的表現,就好像他們在每一個城市都歡迎塔利班的到來。加尼離開后,喀布爾幾乎沒有抵抗,塔利班便占領了這里。
當天晚上,塔利班發言人在阿富汗電視臺上發表講話,告訴民眾不要擔心,“沒有人會受到傷害”。
不過,他的講話沒起到多少安撫作用。還是有數以千計的喀布爾民眾跑到機場去,想要搭上一班飛機離開喀布爾,甚至有人攀爬機身,結果從飛機上墜落。
我和家人也處于慌張和恐懼的狀態,我們對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一無所知。我在家中存有一些食物,用電用水也暫時沒有問題,我們盡量避免出門。

2021年7月11日,兩個小孩在阿富汗喀布爾練習輪滑。馬哈布·阿齊茲(Mahab Aziz) 攝
意外禮貌的塔利班
塔利班剛進入喀布爾的時候,部分物資的價格也上漲了,例如面粉漲到了1600阿富汗尼(約120元人民幣),塔利班想要控制物價,要求店主把價格降到1000阿富汗尼左右,可能既是出于成本考慮,也是出于安全考慮,商店老板們關閉了喀布爾街頭的大部分店面。
隨后的幾天里,塔利班到處巡邏,尋找罪犯和搶劫犯。我本以為,民眾會受到嚴厲的對待,但塔利班目前在喀布爾似乎對待民眾還算有禮貌,這令我感到非常意外。
商店也都陸陸續續開門,部分學校也開始復課,但仍有家長擔心學生的安全,暫時沒讓他們回去上學。
8月17日,塔利班舉行了首場新聞發布會,宣布實施大赦,其中還談到了女性權利和組建政府等問題。即便看到塔利班如此表態,我還是很難確信他們是否誠實。需要通過他們接下來的行動,才能了解和判斷他們的真實意圖。
不過,相比過去,塔利班的確有明顯改變,他們現在似乎很在意聲譽,想修復自己在國際上的負面形象。而過去,他們并不關心國際社會的看法。
希望國家的下一代能有光明的未來
我并不是喀布爾本地人,我來自昆都士省,最近才搬到喀布爾工作。
阿富汗是個飽受戰爭之苦的國家,在長達40多年的時間里,它都陷入了無窮盡的戰爭中,它的經濟狀況也不景氣,貧富差距過大。
就拿喀布爾來說,確實比其他城市更發達,也更多元化。但喀布爾的民眾似乎過著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政府區域附近有漂亮的房子和別墅,而生活在貧困地區的人們,只能住在泥砌的屋子里。
雖然阿富汗貧窮,但我們國家的民眾都很善良,他們已經證明自己有能力給阿富汗帶來繁榮和發展,現在我們需要的是耐心和團結,希望這個國家的下一代能有一個光明和美好的未來。
我一直認為,我的工作能夠為幫助培養阿富汗的下一代出一份力。
今年已經是我搬到喀布爾的第四個年頭了,每一天的教書工作都對我意義非凡。
作為一名女性,在成長的過程中,我看到了這個社會對于女性教育的抵制,我知道在阿富汗,女孩子上學有多難。我的父母都沒有受過正規的教育,所以他們非常重視我的教育問題,希望我不會重蹈他們的覆轍。
因此,教書對我來說,不僅僅是一份工作,還關系到阿富汗同胞的教育問題。
無論如何我都愛我的國家,我也不會放棄,只要有可能,我就會繼續留在阿富汗教書。
#2
講述
講述2
喀布爾大學孔子學院院長展鵬:在未知中不安地等待
一切都是從8月15日開始的。
我是阿富汗喀布爾大學孔子學院執行院長、中文系主任。8月15日上午,我們學校還在正常上課。突然有一個同事接到電話,說塔利班馬上要進入喀布爾了。
當時阿富汗的局勢已經比較混亂,我們一時之間也無法確認這個消息是否準確。但大部分人都比較著急,尤其是女同事。
出于安全考慮,我讓老師們先回到辦公室拿好貴重物品和重要文件,做好撤離的準備。因為若是局勢亂了,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沖進我們學校。
與此同時,我到各個班級里通知學生。學生們都不知道是什么情況,我只能和他們說,今天喀布爾的安全情況不是很好,你們不要害怕,但是可以先回家。路上要小心注意安全,如果覺得不安全盡快到親戚朋友家去。
等到我們學院所有老師和學生都走了,我也離開了教學樓。
那會兒校園里還是有很多人,可能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路上碰到幾個其他學院的學生,我也只能告誡他們早點回家。
走出學校大門,才真切地感受到局勢變了。當時大街上到處都是車,很多人都在著急回家,堵車非常嚴重。大家都擔心,塔利班進城后如果和政府軍打起來,整個喀布爾都將非常不安全。
我家在喀布爾大學附近,所以我走路回到了家。回家之后,我稍微安心了一點兒,但仍然非常擔心外面的局勢。
大概下午4點到5點左右,塔利班慢慢進城了。6點左右,他們就到了我們學校附近。
每一個人都非常擔心
8月15日開始,我們學校就停課了。現在,幾乎所有人都在家里等通知。
其實,最令人不安的就是未知。目前還有很多情況不明朗,這導致每一個阿富汗人都很擔心自己以及家人的安全,當然,也擔心我們國家的未來。
但我們能做的很有限。
我現在的主要工作就是和我們學院的老師、學生保持聯系,隨時了解他們的情況。在喀布爾有家的老師學生都還好,我最擔心的是住在學校宿舍的外地學生們。他們在喀布爾沒有可以去的地方,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對他們來說非常困難。
不過幸好,截至目前,我們的老師學生還沒有受到傷害。
這幾天我出過幾次門,但每次出門內心都會有些不安。因為最近幾天,喀布爾發生了一些令人擔憂的事情,譬如有人利用塔利班的名字到前政府工作人員的家里欺負他們,或者是到人家里偷東西。
甚至,大街上也出現過類似的偷搶事件。前兩天,就在我們家樓下,有幾個帶槍的人偷走了一輛車。看到這些事情,我們都非常擔心家人朋友的安全。
不過這兩天,喀布爾大街上人、車慢慢多了起來,很多店也開門營業了。我們可以買到需要的物品,但糧食價格明顯升高,這讓人很擔心今后一段時間的生活。
除此之外,我們也比較擔心阿富汗的文物會遭到破壞。2001年巴米揚大佛被炸毀的事件,仍然深深刻在我們記憶中。

2021年4月28日,阿富汗巴米揚大佛。巴米揚大佛為世界文化遺產,2001年被塔利班政權炸毀。尼曼·諾里(Neman Noori) 攝
阿富汗的未來再次陷入不確定性之中
事實上,一切并非只開始于8月15日。
阿富汗的危機已持續了很多年。從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蘇阿戰爭,到后來的軍閥內戰、塔利班掌權,再到塔利班被推翻、美軍駐扎20年,阿富汗始終沒能迎來和平。
如今,阿富汗的未來再次陷入巨大的不確定性之中。
塔利班再次歸來,確實做出了很多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承諾,包括會和其他民族、派系的領導人共同建立一個全面和包容的政府,未來會尊重女性的權利、尊重人權、尊重媒體,赦免所有人、不會報復等等。
這些承諾給了我們一點兒希望,但仍然需要時間來證明,它們是否能得到落實。
除此之外,我們擔憂的一個方面是,塔利班的上傳下達,也就是內部的管理問題。塔利班上層做出承諾、釋放很多好的信號,但下面執行的時候,可能完全是另一種做法。
事實上,我們阿富汗人對于美國政府撤軍的方式非常失望,這樣一撤了之的態度非常不負責任。但是,對于阿富汗來說,現在也到了一個關鍵的時刻。
可以說,局勢雖然混亂,但也是一個機會。如果國際社會能夠施壓,讓塔利班和各方達成協議建立一個全面的包容性政府,尊重和滿足阿富汗人民的要求和需求,那么阿富汗還是有可能迎來和平的。
但如果在這個過程中出現任何問題,那么很有可能我們會進入再一次的內戰之中。
我們還是希望國際社會能夠關注阿富汗局勢的發展,鼓勵、施壓塔利班建立一個全面的、包容的政府。并且,在阿富汗建立這樣一個新的政府之后,繼續和阿富汗保持合作關系,推動阿富汗的未來發展。
#3
講述
講述3
前英國皇家海軍本·法爾丁:我不會拋棄我的團隊獨自離開阿富汗
我之前是英國皇家海軍的一員,21世紀前幾年在阿富汗赫爾曼德省服役。15年前在喀布爾建立了一個動物慈善機構諾扎德(Nowzad)。
目前,我們整個團隊都住在一起,對我來說,他們就是我的家人。在阿富汗,每年有上千人因為狂犬病而死,我們在這里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照顧流浪狗,幫他們注射狂犬疫苗。
但是塔利班進入喀布爾之后,我覺得我們團隊在阿富汗的工作也到此為止了。我打算帶上我的71個“家人”,一起離開阿富汗。

本·法爾丁(Pen Farthing)與他的動物慈善機構團隊諾扎德(Nowzad)。受訪者供圖
塔利班住進隔壁
現在,塔利班已經住進了我們隔壁。
一天早上,塔利班駐足在我們屋外,我們通過攝像頭看到他們在外面說話,用對講機和其他塔利班對話。就在我們以為他們要進來的時候,他們突然看起來很激動,然后都跑出去,跳到車上離開了。我們一直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了。
如果我們選擇留在這里,或是我們沒能及時離開阿富汗,總有一天,塔利班會走進我們的家,之后的事我也難以預料了。
我的故事要從一只狗說起。
2006年我在阿富汗服役的時候,我們軍隊在一個小鎮納扎得(Nawzad)遇到兩只狗在打斗,我們“勸架”后有一只跟著我回了家。我留下了這只狗,并取名為諾扎德(Nowzad)。
服役接近尾聲之時,我本想將諾扎德帶回英國,但最后我在阿富汗創建了諾扎德動物慈善機構,聚集了軍人在服役期間結識的小狗和小貓。

動物慈善機構諾扎德(Nowzad)團隊中的一員與他照顧的小貓。受訪者供圖
現在,諾扎德機構照顧著140只狗和40只貓,還有1600名曾在阿富汗服役的士兵因這些小動物仍然保持著聯系。

動物慈善機構諾扎德(Nowzad)中的一員與她照顧的狗。受訪者供圖
“為阿富汗現在發生的事情心碎”
兩年前,我在喀布爾定居。照顧動物之余,我和“家人”們會一起去餐廳吃飯,我還會去見我的朋友,在他們家里用餐,然后在陽臺外坐著聊天。雖然有時還是會擔憂受到恐怖襲擊,但至少我們擁有正常的生活。

2020年10月12日,阿富汗喀布爾街頭的日常生活。尼曼·諾里(Neman Noori) 攝
然而朝夕之間,喀布爾街上廣告牌上所有女性的臉都被抹黑。塔利班,進城了。
在阿富汗,現在有成千上萬的人跟我一樣,試圖逃離這個國家。在喀布爾國際機場,有十余人在這場混亂中喪生,現在仍然有許多人被困在里面,他們沒有食物,基本生活都成問題。
阿富汗長期以來都受到其他國家的控制,這些國家榨干了阿富汗,但是現在卻決定一走了之。
西方曾經給予他們希望、夢想和抱負,而現在我們卻從他們身邊奪走了這一切。
我為阿富汗現在發生的事情心碎。
相信塔利班的代價或將是生命
盡管塔利班多次強調這次的他們將會不一樣,但是20年前塔利班執政時的記憶還深刻地印記在阿富汗人民的心中。或許接下來的這幾年,塔利班可以證明他們這次的確不一樣,但對所有選擇留在阿富汗、或者更多沒有選擇的阿富汗人民來說,代價或將是他們的生命。
或許未來,在全世界的注視下,我們會發現塔利班的確做出了改變,那我會承認我現在的判斷是錯誤的,我將毫不猶豫地和我的團隊一起回到阿富汗。但是我不想留在這里后卻發現,塔利班這20年并沒有做出任何改變。
我曾經是一名英國海軍,這一身份讓為我工作的所有員工的生命處于更大的風險之中。
我的團隊現在有25個人是阿富汗國籍,里面還有很多女獸醫,她們今年才22歲。我難以想象她們心中的恐懼和擔憂,我可以做的就是帶上我團隊的71個成員,一起離開阿富汗,我不會讓他們獨自留下。
但更讓我心碎的是,即便我和我的團隊可以就此成功離開,我知道仍有千千萬萬的阿富汗人民將會被留在這里,而他們想要的只是一個你我都有的安全的、普通的生活。
#4
講述
講述4
NGO職員弗雷斯塔:不要讓內戰和暴力再次降臨
8月14日,塔利班進入坎大哈的第2天,我從郊區的姐姐家回到我市中心的家中,此后便沒有再踏出家門。
坎大哈是阿富汗的第二大城市,是阿富汗南部的經濟和文化中心,也是普什圖族聚集的中心城市。1996年,塔利班的初代領導——毛拉·穆罕默德·奧馬爾,就是在這里披上了先知穆罕默德的斗篷,宣布自己為所有信徒們的指揮官。
1998年,我在這座城市出生。我對在塔利班政權統治下的人生前3年沒有很深刻的回憶,而之后的人生,跟很多千千萬萬阿富汗人一樣,忙碌、平凡但是幸福。
去年大學畢業后,我在一家非政府組織工作,我們為一些從伊朗或是巴基斯坦回到坎大哈的阿富汗難民,和一些在阿富汗境內流離失所的人們提供救助。
但是在8月15日塔利班攻占坎大哈之后,我的人生仿佛被突然按下了暫停鍵。

2020年8月15日,塔利班進入喀布爾第一天,喀布爾街頭的女性圖像被抹黑。馬哈布·阿齊茲(Mahab Aziz)攝
意料之中的到來 意料之外的速度
我預料到塔利班遲早會進入坎大哈,畢竟他們為了攻入坎大哈已經斗爭了半個月左右,但是我萬萬沒想到,塔利班會這么快進入喀布爾,也沒有預料到阿富汗政府會這么快倒下。
此前政府軍和塔利班的沖突不斷升級,我們一家人一起搬到了我姐姐家。因為我家在坎大哈市中心,我們擔心一旦塔利班到來,我們一家人會被困在坎大哈,所以我們搬到了住得更偏遠的姐姐家。
塔利班進入坎大哈的那一天,我也在我姐姐家里,那時候并沒有什么沖突,但是塔利班為了慶祝他們的勝利,向空中開火了。據我了解,這些槍聲并沒有傷到人,但是聽在焦慮且害怕的坎大哈民眾耳里,非常刺耳。
第二天,我們便回到了位于坎大哈市中心的家里,在路上我看到了塔利班,但是我實在是太害怕了,沒敢多看幾眼。
那天之后,我就一直待在家里,我哥哥也是自那天開始就沒有去上過班。據我所知,現在所有的學校和很多公司出于安全的考慮,仍然是關著的。
“該怪罪的并非政府軍”
塔利班這次攻勢如此迅猛,有些人覺得是阿富汗政府軍的“鍋”。我想為他們正名,在這20年的長期戰爭中,有超過6萬的阿富汗人喪生于這場內戰當中。
這些生命,并非只是一個新聞報道中的數字。但在這20年的內戰、6萬余生命犧牲之后,卻還有人躲在手機屏幕背后,怪罪政府軍在塔利班面前沒有盡力。
塔利班攻擊如此之快,該怪罪的并非政府軍,而是政府軍背后腐敗的領導階層,以及美國等國家20年來對我們內政的干預。
美國在20年前進入阿富汗之后,就控制了我們的一切,他們為我們做出了所有的決定,告訴我們阿富汗人民的未來將會何去何從。他們在阿富汗的政策是一個巨大的失敗,他們留下了一個混亂不堪的阿富汗,卻決定就此棄之而去。
美國實在太急于撤軍了,而且在此前的撤軍談判時,美國向塔利班做出了極大的妥協,使得阿富汗政府毫無話語權。
美國政府本該更早跟塔利班進行談判,而這個談判當中也本應該包括阿富汗政府,這并不只是美國和塔利班之間的決定,美國撤軍關乎的,是阿富汗3800萬人口的現在與未來。
塔利班為了進入喀布爾的這一刻,已經等了20年,而美國如此急于撤軍,給他們提供了一個突破的窗口。
未來幾個月將見證阿富汗的歷史
之前,我一直在努力地申請獎學金,希望可以繼續攻讀一個碩士學位,但現在我的未來計劃突然成了一片空白。我不再像過往一樣生活,也不再像過往一樣思考,我失去了努力擁有一個正常生活的勇氣。
我每天都在祈禱,不要讓內戰和暴力再次降臨這片已經傷痕累累的土地。
雖然塔利班屢次承諾了這次的他們將會不同,但是在坎大哈,他們仍舊會上門搜人,女性和孩子的權利仍舊岌岌可危,其他人不知道,但是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的阿富汗人都知道,也因此,我們很難去相信他們會做出什么改變。
我看到的我自己以及阿富汗的未來,都不再光明,而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作為一個女性,我看到了將來被邊緣化的我們,現在所有年輕的一代人,都在努力嘗試著逃離這個國家,我們難以消散我們對塔利班的恐懼。
未來的幾個月,將是見證阿富汗的歷史的時刻,我也希望想象中的那個黑暗的未來,不要成真。
#5
講述
講述5
攝影記者尼曼·諾里:阿富汗擁有令人驚嘆的美
一夜之間,阿富汗的局勢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至今都對當前發生的一切難以置信。現如今,我不得不選擇帶著家人離開這個國家。
我和塔利班同一天到了喀布爾
其實,我也剛到喀布爾不久。
我和家人原本居住在巴米揚省。當塔利班占領馬扎里沙里夫和鄰近的巴米揚省后,我們周圍有能力、有資源的鄰居和朋友都選擇了離開。面對這種境況,我們一家人商議后也決定離開,去往首都喀布爾,投奔親戚。
8月15日早上8點左右,我們一行十個人、兩輛車,踏上了去往喀布爾的路。
從巴米揚到喀布爾,一路上到處都是沖突后的痕跡,破碎的道路崎嶇難行,路邊還能看到被塔利班摧毀的阿富汗軍車。
路上要經過不久之前才被塔利班占領的瓦爾達克省,中途我們還遭遇了塔利班的盤查。
當我們到達塔利班檢查站點的時候,我發現大多數塔利班武裝人員都十分年輕,穿著軍服站在路中間,逐個車輛反復檢查,我想他們也許在檢查車內是否藏匿士兵或其他政府官員。
路途難行,耗時檢查,我們的車還在半路拋錨。原本3個小時就能走完的路,結果花費了5個小時。
8月15日下午1點左右,我們抵達親戚家。他們的住所離喀布爾城市中心較遠,在喀布爾西部的達什特·巴爾切(Dasht-e-Barchi)。
一行人還沒有從路途的辛苦中緩解過來,就得到一個消息:部分塔利班已經先于我們進入了喀布爾,還釋放了某些監獄的囚犯。
父親曾被塔利班抓捕、折磨
現在回想起來,我很難準確地描述出當時的心情。
那一刻我整個人非常震驚。盡管已經做出了能做的一切努力,但是最終卻發現,我還是無路可走,一切都是徒勞。我的家人也開始擔憂起來,尤其擔心家里女孩子的狀況。
這種擔心并非沒有緣由。我們家和塔利班此前便有不少糾葛。1996年,塔利班占領喀布爾,成立“阿富汗伊斯蘭酋長國”。當時阿富汗女性被禁止從事大多數職業,而我的父親是一名士兵,他被塔利班抓捕,備受折磨,家里做了很多疏通、調解工作,還交了一大筆贖金才把我父親換回來。
如今,塔利班時隔20年重返喀布爾,他們宣稱自己與20年前已經有了很大變化,但我對此表示懷疑。2001年3月,我家鄉的巴米揚大佛因為被認為不符合伊斯蘭教教義,而被塔利班炸毀。
種種因素疊加起來,對于我們一家人而言,真的很難信任塔利班。我認為,雖然目前塔利班在喀布爾和其他地方表現得還可以,但等到他們完全掌權,未必會如此行事。
最初的震驚過后,我稍微冷靜下來安慰自己,只要想找到出路,就一定會有辦法。
最近幾天,我正忙著想辦法帶著我的家人離開阿富汗。全家人只有我有護照,而眼下在阿富汗,搞到一本護照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會嘗試去找任何能幫助我們一家離開阿富汗的人,無論要花費多少成本。屆時,我們可能會去往巴基斯坦等周邊國家。
阿富汗美不為人所知
離開并不代表我不愛我的國家。我已經做了7年的攝影記者,主要工作是拍攝阿富汗當地的自然風光。

2021年6月16日,阿富汗喀布爾的沙希杜沙姆希拉清真寺(Shah-Do Shamshira Mosque)。馬哈布·阿齊茲(Mahab Aziz) 攝
此前出于生存需要,我也嘗試過其他職業,但是哪一份工作都沒能像攝影一樣,讓我懷有如此大的熱情。我帶上攝像機,走遍我能去到的阿富汗的每個角落,巴米揚、喀布爾、馬扎爾沙里夫、赫拉特以及薩曼甘,每次拍攝工作都讓我感到無比幸福。
在國際社會眼中,阿富汗好像總是充滿著沖突和混亂,但這并非是我眼中的阿富汗。阿富汗擁有著令人驚嘆的美麗,它的價值并沒有被國際社會看到,甚至根本不為人所知。我在阿富汗看到的是,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都能在這里相處融洽,只要懷揣真誠與人們親切交談,大家就都能成為朋友。
在過去的20年里,阿富汗社會還是取得了不少進步,新聞媒體事業得到發展,女性權利得到保護,國家綜合建設也在穩步進行。
但局勢的急轉直下,讓我不得不離開這個國家。
在我看來,阿富汗政府節節潰敗,與政府內部問題有很大關系。阿富汗政府好像從來沒有對阿富汗人民和士兵誠實過。我不再相信阿富汗政府,也不會相信塔利班。
#6
講述
講述6
攝影師馬哈布·阿齊茲:我希望這不是我攝影夢的終點
從8月16日開始,我每天都會挑個時間,和我很要好的攝影師朋友一起,在喀布爾的街上轉轉。最近不太敢在外面呆太久,但是又想看看現在的喀布爾是什么樣子,想用我的鏡頭,在這個重要的歷史時刻,記錄下這個我生活了26年的城市。
我叫馬哈布(Mahab),是一個攝影師。成為一個偉大的攝影師,讓全世界知道我的名字,是我很久以來的夢想。

2021年3月7日,阿富汗巴米揚,攝影師馬哈布·阿齊茲(Mahab Aziz)。受訪者供圖
我從18歲開始便拿起相機,向我的攝影師之夢邁出了第一步,今年是我職業生涯的第6年。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出版一本阿富汗的寫真集,但是近期的變故,讓我不得不懷疑,這個夢想還能實現嗎?
塔利班進城當天:恐慌和擔憂
8月15日清晨,喀布爾一切如常。我打算去銀行取錢,便一大早就出門了,沒想到銀行人滿為患。我那時就覺得有點異常,但沒有多想。
一開始銀行工作人員讓我耐心等等,說過一會兒現金就到了。結果我在銀行足足等了4個小時,最后他們告訴我,“這里實在是沒有現金了,大家都別等了,回家吧。”
沒想到我在銀行沒等到錢,塔利班就進城了。
盡管塔利班之前也占據了阿富汗不少區域,但我從來沒有想過,他們真的會進入喀布爾。銀行里聚集的人,也是聽到了塔利班即將進城、銀行將會關閉的風聲,所以才在那天擠破頭進去取錢。
回家的路上,人們都很慌亂,而我到家的時候,我的媽媽和姐姐都在哭泣。我一直安慰她們,沒事的,一切都會好的,但其實我自己也挺害怕的。
我是家里的長子,也是家里唯一的收入來源。我的母親是個家庭主婦,而我的爸爸失業了,家里有一輛出租車,我爸爸會開出租車為家里添點零用,但現在他也不敢出去了。
那天傍晚時分,我趴在我家的窗臺上,看到了急匆匆趕去機場的人們,也第一次看到了站在街上的塔利班武裝人員。
那天晚上,在擔憂、恐懼和焦慮間,我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未能入眠。
塔利班進城后:快認不出這座城市
塔利班進城的第二天,日子似乎跟往常一樣,但又有些不同。那天下午,我見了一個很要好的攝影師朋友,聊了很長時間,然后我們一起去街上拍照。

2021年4月16日,阿富汗喀布爾。馬哈布·阿齊茲(Mahab Aziz) 攝
之前的喀布爾很熱鬧,咖啡廳和餐館里都有很多人,但現在我卻快認不出這座生活了26年的城市了。大街上基本沒什么女孩,人少了很多,而在街上的人說話仿佛也壓低了聲音,比往常安靜了許多。
我們原先在車里都會播放音樂,但那天周圍安靜且緊張的氣氛令人窒息,過了一會兒,我就把音樂關掉了。
塔利班目前沒有上門搜人等行為,但是塔利班在喀布爾存在,給我帶來更多的是心理上的擔憂和恐懼,一切都變得不可預料,而且日常生活的不確定性引發的焦慮在短時間內將不會消散。
8月18日,我和朋友一起去了喀布爾的機場,塔利班武裝人員守在機場外面,里面有很多人,我還看到了很多孩子。他們在這個機場里已經困了五天了,沒有食物,水也是稀缺資源。
一個被困在里面的人告訴我,他前一天花了50美元買了一瓶水。我在機場沒呆多久,就聽到了塔利班的槍聲,驚慌之中我坐上了車,逃離了機場。
之后我開車經過了法國大使館,大使館前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他們之前應該都在法國公司工作過,正在門外守著,希望法國可以給他們簽證,幫助他們離開阿富汗。但現在法國大使館已經人去樓空,他們的苦等注定沒有結果。
未來:希望可以帶家人一起離開
現在的我非常困惑,8月15日后,我的人生似乎被重新洗牌了。我對阿富汗的未來失去了希望,盡管帶著許多不舍,我仍然希望可以帶著我一家人一起離開阿富汗。
這幾天,我申請了幾份國外的攝影師工作,不知道最終能不能成功。而我的家人能否跟我一起出國也是一個很大的難題,他們都沒有護照,我不可能一個人出國,把我的家里人都留在這。
塔利班表態了很多次,說這次的他們不再是20年前的塔利班。但是現在的我,仍然很難真的相信他們。
我已經記不起20年前塔利班執政時的日子了,塔利班在我心目中也只留下了一個不尊重女性的印象,從父母和周圍人的口中,我多次聽到了不戴頭巾的女性被懲罰的故事。
喀布爾是一座美麗的城市,阿富汗也是一個美麗的國家,我現在希望的,只是這個國家能夠維持之前的和平與穩定。而我還想通過鏡頭,讓更多人看到這個美麗的國家。
#7
講述
講述7
阿富汗在華留學生沙克爾:我的家人沒有離開 他們仍在等待
我叫沙克爾,今年27歲,是蘭州大學阿富汗研究中心一名留學生。2019年9月,我從阿富汗來到中國,開始了新一輪求學生涯。
8月19日是我們國家的獨立紀念日。我想起以前,每到這一天,整個喀布爾、整個阿富汗都是歡呼雀躍的。有的人會在樓頂掛上國旗,有的人會在升國旗時自拍,街上還會有小朋友拿著小旗子在玩兒。軍人出身的我,在路上看到國旗也會敬個禮。

2021年1月4日,雨后的喀布爾街頭。尼曼·諾里(Neman Noori) 攝
然而現在,坐在相隔萬里的另一個國家的學生宿舍里,我幾乎無法忍住內心的悲痛。
我也是一名軍人,但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塔利班進入首都、看著阿富汗國旗被降下、看著阿富汗人民爭相逃離自己的國家。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最近幾天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沒有了國,我該何去何從?
最擔心家人的安全,他們拒絕離開阿富汗
8月15日,透過電腦屏幕看著視頻中阿富汗國旗被一點點降下來,我的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那一刻,我覺得我的心都碎了。
可我現在至少是安全的,我最擔心的是仍在喀布爾的家人們。
我家有10口人,爸爸媽媽以及8個兄弟姐妹。在中國,這聽上去有點不可思議,但在阿富汗,這樣的家庭非常正常。
我家算是軍人世家,大部分人都有較高的學歷,此前要么在阿富汗政府工作,要么在軍隊中任職。我的兩個妹妹目前在上大學。
從塔利班拿下大部分地區以來,我就非常擔心家人的安全。阿富汗政府垮臺,對于在政府部門、軍隊中工作的他們來說,打擊非常大。
最近,我每天都保持和家人的聯系。隔著電話,我都能感受到他們對當前局勢深深的失望和無奈,以及對于人身安全的擔憂。
8月15日開始,我在政府部門工作的幾個哥哥就開始賦閑在家,他們遣散了之前的保鏢等工作人員,讓他們也能回家保護自己家人的安全。昨天和哥哥通話,他還調侃說,以前天天忙到顧不著家,現在終于可以在家休息了。
我兩個妹妹所在的學校沒有停課,但家人還是讓她們先待在家中,減少出門。其實她們是最憂慮的,塔利班上臺,或許她們以前相對自由的生活再也沒有了。
事實上,我多次提出,希望他們能暫時離開阿富汗,等到局勢完全穩定下來再回去。但我家人拒絕了,一是不知道現在這樣的局勢下能去哪里,二是內心里仍然抱有期待,希望局勢能夠好轉。
最近幾天,我的家人也有出門,購買一些生活必需品。大街上到處都有塔利班白色的旗子,人流車流比較少,民眾的生活看著正常,但我們都知道,大家只是把恐懼埋在了心底。
希望努力學習,將來為阿富汗的穩定與和平做貢獻
2013年,我第一次來中國求學。畢業之后,我回到阿富汗短暫工作了一段時間。直到2019年,我再次來到中國求學。但這次,我選擇了國際關系專業。
轉變主要來自工作中的一次經歷。有一天,我在美國巴格拉姆空軍基地機場工作時,有一個人指著天上的飛機問我,“作為阿富汗軍人,看著飛來飛去的美國軍機,你不難受么?”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我當然是難受的,只是我也很無力。我只是一名普通的軍人,還沒有上過戰場。我的哥哥們曾經上過戰場,但對于當時的局勢也是無能為力。
不過,這個人的這句話讓我改變了想法。從軍事層面,也許我永遠無法改變阿富汗的狀況,但也許我可以去外交部工作,從國際關系層面來改變阿富汗的現狀,從而實現穩定。
我希望能努力學習,將來成為阿富汗外交部長,為阿富汗的穩定與和平做出自己的貢獻。
只是,我沒想到,才2年不到,我的學業尚未完成,這個夢想就被徹底打破了。我們國破了,我的夢想再也不可能實現了。
如果塔利班排除其他民族,未來可能爆發內戰
作為一名阿富汗人,今年以來,看到美國軍隊一點一點撤出阿富汗,我是非常開心的。我們不支持任何外國軍隊存在于阿富汗境內,因為我們清楚地知道,他們的目的不是幫助阿富汗重建,而是出于自己的利益考慮。
然而,看到那些騎著摩托車、開著坦克的塔利班武裝人員占領阿富汗,我們也很絕望。
最近這段時間,塔利班作出了很多承諾,包括建立包容性的政府、保障女性權利、赦免所有人等等。但是,他們作出承諾可能只是為了得到國際社會的認可,未來很可能會反彈。
其實,還是有一部分阿富汗人沒有完全屈服于塔利班的。我有個舅舅是一名將軍,目前仍在潘杰希爾省(Panjshir)堅守。最近幾天我還和他通過話,我半開玩笑地說“投降吧”,舅舅直接掛了電話。
阿富汗是一個有著很多民族的國家,作為塔吉克族,我們無法接受一個全是塔利班成員的政府。在阿富汗歷史上,沒有一個民族能統一阿富汗,單一民族組成的政府也無法持久。
我的家人都在觀望,如果塔利班真能像承諾的那樣建立一個包容性的政府,那么他們可能還會愿意在新政府中工作。但如果塔利班仍然排除其他民族,那么阿富汗可能會爆發新一輪內戰。
還有一點,國際社會很關注阿富汗的局勢,但我覺得目前最重要的,不是接受阿富汗難民,或者是安撫阿富汗人民,而是要施壓塔利班,繼續和塔利班展開談判。
因為塔利班和恐怖組織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若是國際社會無法切斷塔利班和恐怖分子的聯系,阿富汗未來可能會成為地區甚至世界的威脅,這是我們所有阿富汗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誰都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事情,但我仍然為我的祖國祈禱。
#8
講述
講述8
阿富汗資深記者:塔利班允許媒體運營 但會施加限制
我的名字叫胡賈圖拉·齊亞,是阿富汗《每日瞭望報》的一名資深記者。塔利班接管喀布爾前我就是一名記者,現在我還是會繼續做好記者本職的工作。
和以往有所不同,塔利班雖然允許媒體運營,但仍會施加限制。私有媒體雖然保有了大部分自由和權利,但所有活動是為國家的統一和穩定服務。

阿富汗《每日瞭望報》資深記者胡賈圖拉·齊亞。受訪者供圖
我會繼續當記者,但會更加注意我所說的是否有違塔利班的政策。
咖啡店再無年輕女性的笑聲
8月15日,也就是塔利班接管首都喀布爾那天,隨著塔利班士兵進入喀布爾,空氣中彌漫著恐懼和沮喪。但塔利班領導人下令不得干擾居民生活,人們的情緒慢慢平靜了下來。
那天晚上,我走在喀布爾的街道上,四周十分安靜,Pul-e-Surkh地區的咖啡店再無年輕女性的笑聲在回響。
讓我失望的一件事是,塔利班接管喀布爾之前,女性可以決定自己穿什么,能夠隨意在街上散步,但現在我在街上幾乎看不到女性,即使看到了,穿衣也是小心翼翼。
不過第二天,也就是8月16日,街上的景象看起來好多了,比往日喧鬧了一些。
到了8月22日這天,看著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道變得空蕩蕩的,再也見不到曾經那些鮮活的面孔,我感到很沮喪,開始懷念塔利班接管喀布爾前的那些日子。
塔利班會對媒體施加限制
塔利班接管喀布爾之后,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塔利班對媒體態度的轉變。
在1996年到2001年執政期間,塔利班幾乎不允許媒體運作,但現在允許私營媒體在塔利班的文化框架下繼續獨立、自由地開展工作。

胡賈圖拉·齊亞在工作中。受訪者供圖
而且,現在的塔利班還通過各種渠道發布消息,我想這背后有多個原因:一是塔利班想提升自身在國際上的形象,國際社會對塔利班的印象還停留在以前;二是想舒緩人們的情緒,塔利班直抵喀布爾,人們會擔憂、沮喪和焦慮。塔利班發布更多消息來安撫大家的情緒,人們就不會對他們有更多的抱怨。
塔利班新聞發言人穆賈希德在記者會上說過,阿富汗境內的私有媒體將保有大部分自由和權利,但所有活動均應為國家的統一和穩定服務。
我想,問題就在于,為了達到這一目標,塔利班會對私有媒體施加限制。我這些天也確實看到塔利班對當地媒體進行審查的情況。
我是一名記者,塔利班接管喀布爾后,我還是會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但會更加注意自己平時所說是否有違塔利班的意識形態、政策和想法。
#9
專訪
專訪
專訪傅小強:國際社會需要建立阿富汗問題協調機制,以約束塔利班
數天之內,阿富汗國內風云突變。
塔利班時隔20年卷土重來,控制了阿富汗國內大部分地區,并宣布成立“阿富汗伊斯蘭酋長國”。美國扶植的阿富汗政府迅速倒臺,總統加尼外逃,副總統薩利赫自封“臨時總統”,仍在部分地區頑強抵抗。
面對塔利班建立包容性政府、赦免所有人、保障女性權益的承諾,大部分阿富汗民眾和國際社會仍持觀望態度。在阿富汗國內,有人舉起國旗發聲反對,有人涌向機場試圖逃離,混亂局勢仍在持續。
再次掌權的阿富汗塔利班將建立何種政權、阿富汗局勢將如何發展,這不僅事關阿富汗國內的和平與穩定,也將對地區安全局勢和全球反恐斗爭產生重要的影響。新京報專訪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副院長傅小強,解讀阿富汗局勢未來走向及其對地區、全球的影響。
塔利班下一步怎么做才是最關鍵的
新京報:
阿富汗近來局勢突變,塔利班宣布成立“阿富汗伊斯蘭酋長國”。接下來局勢將如何發展?
傅小強:阿富汗塔利班雖然在形式上基本完成統一,但阿富汗局勢總的基調仍然是“亂”和“戰”。
“亂”指的是,塔利班雖然宣布成立“阿富汗伊斯蘭酋長國”,但其執政框架仍不清楚,治國理念不明確,其政權過去與現在的區別沒有說清楚,整個國家未來的走向也不確定,國際社會總體上對塔利班政權仍處于一個觀望的狀態。
塔利班現在軍事上初步控制全國,實現了改旗易幟,在形式上全面接管阿富汗,但其在內政、外交、經濟、安全等多方面都面臨重重挑戰,未來新政權能否得到國際社會的有效合法承認仍無法確定,因此阿富汗的亂局仍將持續。
“戰”指的是,塔利班雖然以勢如破竹之勢基本控制阿富汗全國,但很多武裝并不是被消滅,而是暫時投降、歸順或是簽署了和平協議。這也就意味著,如果在組建新政府的過程中出現新的問題,阿富汗仍有可能面臨局部不穩定,甚至是大規模戰亂的局面。
目前,原北方聯盟首領馬蘇德之子小馬蘇德,以及阿富汗副總統薩利赫已聚集一批部隊在潘杰希爾持續抵抗塔利班,且已經奪回了帕爾旺省首府恰里卡爾,今后可能得到美國等方面的支持。這也就意味著,未來一段時間內,阿富汗“戰”和“亂”或將持續。
新京報:
塔利班近段時間作出一系列承諾,包括建立包容性政府、保障女性權益、赦免所有人等。應該如何看待塔利班的這一系列承諾?
傅小強:對于阿富汗塔利班作出的承諾,我們應秉持一個態度,那就是——聽其言、觀其行。
塔利班是一個基于伊斯蘭教法治國基本理念成立的宗教武裝組織和政治勢力,這一點不會因為其在臺上還是臺下而發生改變。但是,臺上臺下,塔利班展現出來的執政姿態肯定是不一樣的。
目前塔利班在臺上,所以其展現出來的姿態是相對溫和的,包括作出一系列承諾,呼吁阿富汗人返回工作崗位、允許女性在伊斯蘭教法標準下從事一些工作等。這是因為,塔利班或是任何一個軍事組織要執政,必須確保整個社會能夠正常運轉,這樣它的存在才能具有合理性和合法性。
塔利班作出承諾是一個積極的信號,但國際社會仍需對其進行觀察,觀察其下一步會怎么做,會組建一個怎樣的政權、實施怎樣的法律、采取怎樣的政策,這些才是最關鍵的。
各方力量持續博弈,阿富汗需自己書寫這段歷史
新京報:
阿富汗幾十年來一直處于戰亂、內亂之中。塔利班這一次基本統一全國,能否為阿富汗帶來持久的和平?
傅小強:阿富汗目前的狀態還談不上徹底擺脫戰亂實現和平,更難說目前的和平穩定狀態是否能持久。
從上世紀70年代到現在近半個世紀的時間,阿富汗一直處于戰亂之中,其經濟結構、經濟基礎和社會運轉都和戰爭分不開。這半個世紀中的幾代人,也都是圍繞著戰爭求生存求發展的。這種政治經濟基礎不改變,阿富汗很難實現和平穩定。
換一個角度來看,阿富汗的地理環境相對割裂、民族結構比較復雜,各民族相對獨立,這就導致阿富汗很難實現真正意義上的統一,因為很難有一個中央政府能夠建立起一個對全國都行之有效的政權,對全國實行實之有效的管理,實現政令、軍令完全統一。塔利班能夠建立一個強有力的中央政府,對全國各地都實現管控嗎?歷史上沒有,現在也很難。
但目前的關鍵在于,如何能夠延續阿富汗這種形式上的統一,從而逐步實現阿富汗社會政治的平穩過渡,讓阿富汗逐步成為一個正常的國家——所謂正常指的是,沒有戰亂、不會對地區造成安全沖擊、不成為國際恐怖主義策源地等。這是國際社會目前最關注的。
新京報:
從歷史角度來看,此次變局對阿富汗意味著什么?
傅小強:阿富汗這一次的變局,主要是由美國這個外力作用引發的。
由于戰略上的調整,美國背棄了重建阿富汗的承諾、拋棄了一手扶植的阿富汗政府,不負責任地一撤了之。這導致阿富汗政府喪失信心,軍隊崩盤,整個政權出現塌方式的跌落,而塔利班則快速進軍,迅速完成形式上的統一、基本控制全國。
換句話說,是美國這個主要矛盾引發了阿富汗各方力量的重組,導致阿富汗進入了一個特殊的歷史階段。目前這個過渡階段仍在進行中,各方力量的博弈仍在持續,阿富汗需要承受主要由美國因素引發的變局,自己書寫這段歷史。
但若是幾十年后回頭再看,我覺得和20世紀70年代蘇聯侵略阿富汗前相對穩定、持續時間比較長的幾個政權相比,目前的塔利班政權可能不具備實現長期和平的條件。未來隨著矛盾的變化,譬如塔利班執政過程中出現政治、社會上的混亂,因某種原因導致外力再次大規模介入,阿富汗很可能發生新一輪的動亂。
國際社會需建立新的機制,對塔利班政權形成約束
新京報:
阿富汗處于歐亞大陸的十字路口,歷來具有重要的戰略地位。阿富汗局勢變化對于整個地區會產生哪些影響?
傅小強:現在周邊地區最擔憂的問題有兩個。
一是未來的阿富汗政權到底會是一個什么性質的政權。是一個極端主義色彩濃厚、極端保守的政權,還是一個符合阿富汗歷史文化傳統、中立和平的政權,這對于周邊國家仍然會有很大的影響。目前,國際社會仍然期待塔利班能夠有所作為,帶領阿富汗成為一個和平、中立、穩定、正常的國家。
另一個方面,地區國家對于阿富汗今后持續的混亂、安全上的不穩定因素仍然比較擔憂。因為阿富汗的不穩定有可能會產生安全上的外溢,對周邊國家和地區產生安全上的沖擊。
譬如巴基斯坦塔利班、“俾路支解放軍”等恐怖組織、地區分離主義組織可能會受阿富汗塔利班的啟發,對巴基斯坦國內安全造成沖擊。
中亞國家也比較擔憂,若是阿富汗成為極端勢力、恐怖組織聚集地,那么中亞國家可能會面臨新一輪的極端主義滲透和恐怖主義威脅。
美國和歐洲國家其實也擔憂,國際恐怖主義和極端勢力再次到阿富汗盤踞壯大,受到塔利班等勢力的庇護,發展成為威脅美國和西方安全的破壞力量。簡言之,國際社會擔憂阿富汗再次淪為國際恐怖主義策源地。
新京報:
塔利班和恐怖主義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其未來是否會成為全球恐怖主義聚集地?國際社會應如何應對?
傅小強:目前來看,確實存在這樣的危險性。最近幾天,塔利班基本控制阿富汗全國,并宣布成立了“阿富汗伊斯蘭酋長國”,很多恐怖組織、極端組織都給阿塔寫賀信,包括巴塔、東伊運、基地組織等,祝賀“圣戰”趕走美國人,稱阿塔的勝利對于全球“圣戰”是榜樣、是激勵等。目前還沒看到阿塔方面的回應,但他們也沒有明確對此表示反對。
這從側面反映出,阿塔和這些組織之間可能還存在著某些關聯。或者說,這些組織對于阿塔像以前一樣收容他們仍抱有期待,對于地區反恐、全球反恐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挑戰,若是處理不好,阿富汗很可能成為國際恐怖主義集散地。
至于國際社會如何應對,首先,美國在這個問題上應該負有主要責任。也即,美國今后在防止阿富汗成為恐怖主義策源地這方面應該做出更多的努力,包括幫助解決難民問題、協調資源確保阿富汗國內不發生大的人道主義災難、幫助阿富汗經濟社會恢復到正常狀態等。
其次,國際社會需要建立一個新的機制,譬如阿富汗問題國際協調機制或阿富汗重建機制之類,以對塔利班政權形成約束,確保塔利班政權和恐怖組織、極端組織進行切割。與此同時,為他們提供必要的資源,幫助阿富汗實現自我發展、成為一個正常的經濟體。
第三,在地區層面,周邊國家應該建立一個安全共同體,和阿富汗政府進行對接,建立安全上的合作機制,共同打擊恐怖主義和極端主義。
新京報:
在阿富汗此次變局中,除了關注政權更迭之外,國際社會也非常關注阿富汗難民問題。對于阿富汗可能發生的難民危機、人道主義危機,國際社會應采取哪些措施?
傅小強:塔利班上臺后,許多原來幫助過美軍、北約的阿富汗人擔心自己被報復清算,所以爭相逃離阿富汗。還有一些民眾對于塔利班不信任,對阿富汗的未來失去信心,可能也想要逃離。這些人可能會成為新的難民,造成新一輪難民危機。
要解決這個問題,首先還是需要美國及其相關盟國承擔起責任,妥善安置那些曾經為其工作的阿富汗人,防止阿富汗產生人道主義災難。因為若是處理不好,可能會產生更嚴重的安全問題。歷史上就有先例,冷戰結束后,由于美國不幫助安置在阿富汗參加抗蘇“圣戰”的阿拉伯人,最終導致極端主義和恐怖主義在該地區泛濫成災。
期待中阿未來開展平等合作
新京報:
塔利班再次掌權后,多個國家作出表態,強調了阿富汗恢復和平穩定的重要性。如何看待國際社會對塔利班掌權的表態?
傅小強:目前來看,國際社會和阿富汗塔利班的交往都是有所保留的。
一方面,許多國家都表示愿意和塔利班政權展開不同程度的交往。這是事實,是希望通過交往來對塔利班形成影響,確保新的塔利班政權不會重蹈20年前的覆轍,帶領阿富汗成為一個國際社會能夠接受的正常國家,實現和平和穩定。
另一方面,阿富汗國內仍存在著恐怖主義、極端主義、地區分離主義因素,而塔利班并沒有完成和這些勢力法律上的切割,所以周邊國家和國際社會對塔利班都還持保留態度。但外界希望,塔利班上臺后能夠和相關國家展開密切合作,遏制恐怖主義勢力的發展,確保阿富汗不會成為威脅地區安全和國際社會安全的地區。
新京報:
關于阿富汗變局,中國外交部近期作出系列表態,表示希望阿富汗組建開放包容有廣泛代表性的政府。如何看待中方的表態?
傅小強:中方的表態主要是基于兩個方面:第一,我們堅持不干涉阿富汗內政,相信阿富汗人民的選擇,支持任何由“阿人主導、阿人所有”的機制。因為在一定程度上,塔利班能夠快速掌握政權,也是阿富汗人民自己的選擇。
第二,中方和阿富汗歷史上并無太多恩怨,雙方一直保持著友好平等的交往,未來也會基于此進一步發展雙邊關系。
基于此,我們還是希望在未來的中阿關系中,能夠在一帶一路、地區安全、地區反恐等方面,和阿富汗政府進行多層次、多領域的平等合作。

作者 |謝蓮、欒若曦、侯吳婷
編輯 |張磊、賈悅、林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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